暮色一点点漫过经委会的灰砖楼顶,把办公室里的光影拉得越来越长。
座钟滴答滴答地走,敲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曹易文捏着薄薄一页记录纸站在办公桌前,指节都微微泛白。他垂着眼,不敢多打量顾青知的脸色,只低着头,把一下午打探的结果低声汇报完:“主任,我安排人在宪兵司令部周边蹲守了半下午,岗哨比往日密了三成,闲杂人等一概不让靠近。里面什么动静都探不出来,也没见着薛科长的影子……没什么收获。”
说完他悄悄抬眼瞟了一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顾青知手里的钢笔没停,正落在一份物资台账的落款处,稳稳签完名字,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抬眼看向曹易文,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
既没惊讶,也没动怒,甚至连追问一句细节的意思都没有。
曹易文心里更没底了,连忙应了声“不辛苦”,见顾青知重新低头看文件,便识趣地轻手轻脚退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背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他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做秘书也有些年头了,早先跟着原警察局局长蔡永华的时候,虽说也要谨小慎微、看脸色行事,可上司的心思好歹能猜个七八分,喜怒哀乐都摆在明面上。
后来又跟在季守林身边当秘书,虽然不得季守林的十分信任,也做的如鱼得水。
可自打跟了顾青知,他是越来越参悟不透这位年轻主任的秉性了。
明明看着温温和和,说话也客客气气,从没骂过人、发过火,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在想什么、下一步要做什么。
都说男人掌权之后就变得难以捉摸,可也没难摸到这个份上啊。
曹易文摇摇头,抱着记录本往自己办公室走,心里只打定一个主意:少说话,多做事,猜不透的就别瞎猜,总没错。
顶楼办公室里,顾青知放下钢笔,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
曹易文打探不到消息,早在他预料之中。
宪兵司令部是什么地方?
特高课的核心据点。
要是随便一个职员就能探听出动静,那佐野智子也不用混了。
让曹易文去,本就是走个明面上的过场,做给暗处的眼睛看,也做给经委会上下看:他顾青知问心无愧,下属被请去协助办案,他按正常流程过问,光明正大。
可心底的不安,却一点都没少。
天色擦黑的时候,文三拉着人力车,在永济巷附近绕了第三圈,才在巷子口的阴影里瞅见了等候的顾青知。
他赶紧把车靠过去,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压低声音汇报:“顾爷,薛科长家一下午都没人进出,窗帘一直拉得严严实实,里头啥动静我也不敢凑近了听。我绕着巷子前后转了好几圈,瞅着四周没啥生面孔,不像有盯梢的。”
顾青知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叠卷好的票子递过去,指尖微凉。“辛苦了,这两天还得麻烦你多盯着点永济巷这边。但凡有面生的、鬼鬼祟祟晃悠的人,立刻想法子告诉我。别靠太近,注意自己安全。”
“哎!您放心!”文三赶紧接过钱揣进怀里,连连点头,拉着车快步消失在暮色里。
顾青知还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目光望向薛家院子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
他不是没想过亲自登门一趟,哪怕只远远看一眼,确认顾胜佳安不安全也好。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不行,太冒险了。
他是薛炳武的直属上司,明面上对方是去宪兵司令部“协助办案”,这个时候他一个主任贸然登门,去找下属的妻子,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
更何况,他和顾胜佳本就没什么直接交集,私下往来更是半分都没有,真要是去了,反倒显得刻意,容易引人怀疑。
更重要的是,他不敢赌。
万一薛炳武被抓本身就是个圈套,是佐野智子放出来的饵,就等着他这条大鱼上钩呢?
他这一去,等于自投罗网不说,还会坐实他和薛炳武的深层关联,把整条潜伏线都赔进去。
潜伏者的大忌,就是感情用事。
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能贸然行动。
回到经委会办公室没多久,冯汝成就敲门进来了。
他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移交案卷,神色有些忐忑:“主任,骆秉谦和殷书恒两个人,按您之前的吩咐都移交给特高课那边了,手续、案卷全办齐了。就是……薛科长什么时候能回来啊?稽查科这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定夺呢,群龙无首的,大家心里都没底。”
顾青知接过案卷随手翻了两页,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薛炳武没跟你联系?”
冯汝成摇摇头:“下午倒是打过一个电话到科里,就说了移交犯人的事,让我按流程办,别的半句没提,说完就挂了。我听着他声音好像有点哑,也没敢问。”
“哦?”
顾青知微微挑眉,指尖在案卷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下午还能打电话安排工作……
说明至少到下午,薛炳武还是清醒的、安全的,人还能自由通话。
可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给自己?
是不方便?
还是……不能?
这个念头刚闪过,他心里就沉了沉。
宪兵司令部的临时办公室里,这通电话确实打得步步惊心。
薛炳武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白色绷带已经洇出了暗红色,脸色苍白得吓人,每动一下都牵扯得皮肉生疼。
佐野智子就坐在他对面的桌沿上,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审视,半步都没离开过。
“给你的人打个电话,安排好经委会的事。”佐野智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十足的威胁。
“记住,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别耍花招,你妻子还在我们手里。”
薛炳武咬着牙,拿起听筒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第一个念头其实是打给顾青知。
哪怕只说一句官话,也好让顾青知知道自己暂时没事,不用太担心。
可心里想到一半他又停住了,指腹悬在拨号盘上,迟迟没落下。
不行。
顾青知还不知道他被捕的真正缘由,也不知道谢家在背后捅了刀子。
万一自己这通电话语气不对、用词有差,让顾主任察觉出异常,贸然行动,反倒容易暴露。
佐野智子就在旁边盯着,万一顺藤摸瓜查到顾主任头上,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不能冒这个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改拨了稽查科办公室的号码,找冯汝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