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地里是村里不知道谁家的地,这会子是荒芜长满野草的状态,但是等到暑天再来看,就能看到这山脚下的开荒地就没有一块是放那里荒芜长草的。
红薯啊,土豆啊,绿豆花生荞麦啥的呀,必定都被种满了,庄户人家放任田地荒芜,那是骨子里镌刻着的不允许!
也是左邻右舍都要戳脊梁骨的,是最大的糟蹋东西!
“我以前没少听我娘抱怨,说家里那两块开荒地里的豆荚被兔子啃得都空壳了,种的红薯,还没等到红薯长成,红薯叶子就能被兔子啃光!”
“我待会把兔子套放一些在前面那块草很深的开荒地里,你瞅见没?就是我手指着的那块。”
“瞅见了瞅见了,”绣红连忙点头,“那待会你上去放兔子套,我站哪等你?”
“你就站在这个地坝上等我得了,咱俩也就隔着十几步的样子,有啥事儿喊一嗓子我就听到了,我抬起头也能瞅见你。”
“好,那你过去吧,来,把我手里这个棍子也带去,那草老深了,脚踩下去前先在草里敲打几下,有蛇虫啥的都能给惊跑!”
“没事,棍子你拿着护身,我手里有柴刀呢,柴刀也一样好使!”
“行,那你赶紧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
“嗯,我尽快!”
于是,在绣红的注视下,四喜背着麻线袋子,手里拎着柴刀径直往前面的那块长满了大腿深的开荒地去了。
月光很亮很亮,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坝上,拉得很长很长。
山风习习,有些凉意,好在绣红戴了帽子和围脖出来的,她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跟着四喜的身影。
看见他走进了那块长满了深草的荒地,看到他放下袋子,开始选地方,然后拿出兔子套来,蹲下身。
他蹲下身去的时候,这边是绣红是看不到他的身影的,但是,她却能听到锤子敲打在兔子套的铆点上的声响。
那铆点是用削尖了的竹片做的,锋利的一端深深扎进地里去,就在地面留小拇指长的顶端。
顶端的地方有个凹槽,凹槽的地方刚好缠着纤细的铁丝,铁丝扭成活圈套,几乎是和地面平贴着。
据那个传授给四喜经验的猎人讲,千万莫要小瞧了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圈套,这可是根据兔子的蹦跳习性,发力点来量身设计的。
一旦兔子在蹦跳的过程中,只要其中某条腿踩进了这个圈套,那么,当它再次跃起,就会被圈套给锁住。
因为是活的圈套,只要挣扎,铁丝圈就会继续收紧,让兔子逃脱不得。
也许有人会问,若是哪兔子是一只成年雄性大兔子呢?挣扎起来把兔子套连带着竹片都给从地里拔出来,可咋整?
所以啊,这就需要四喜在往地里钉兔子套的时候,扎深些,锤子更用力。
钉钉钉,铛铛铛……
绣红耳边断断续续传来四喜钉着兔子套的身影,不时,当他钉完一个就会站起身,朝着不远处的绣红这边挥挥手。
绣红便也抬起手朝他摇晃几下,两人打着无声的招呼,然后四喜蹲下身,身形隐没在草丛里,继续他的忙碌。
绣红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忙碌,唇角抿起一丝满足的弧度。
在镇上出摊的这段日子来,跟旁边其他摊位的摊贩们也都混了个脸熟。
大家伙儿只晓得他们夫妻俩来自长坪村,长坪村可是十里八村最有名气的村子,因为长坪村出了好几位贵人。
那些和她闲聊的摊贩们,打听得最多的就是关于长坪村老杨家和骆家人的事儿,在那些人的臆想中,骆家自不必提,护国大将军的家主,大齐响当当的女商人,前阵子高中进士的儿子,新招的探花郎的女婿,还有一个处于神秘状态中的嫡子辰儿,据说也是文武双全,少年英雄。
所以骆家的存在,对于这些摊贩们来说,那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都不需要多议论了。
相比下,他们更感兴趣的则是树大分枝的老杨家。
譬如说,老杨家都出了巡抚了,那整个长坪村的田地和屋舍瓦片不都得是老杨家的呀?
老杨家各房的儿孙们,是不是都不用干活都有饭吃?身边都有人伺候?
每每听到这些人的臆想和夸张的猜测,绣红都一百个无语。
她其实很想说,老杨家虽说出了巡抚,可也不是巡抚一个人白养整个家族。
其他各房每一个人,都该干嘛干嘛,就拿自己来说,难道因为大安叔叔是巡抚,自己就摇身一变成了娇滴滴的小姐?身边跟着丫鬟仆妇伺候?
自己不照样还要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吃饭么!
但若说巡抚不照拂家里,将军夫人不照拂娘家,那也是错误的。
采药队,运输队,不仅照拂了家里这些亲戚朋友,连村里人都一并照拂到了。
而酒楼那块,更是只照拂老杨家几房的亲人。
绣红的五爷爷,绣红的爹,三叔,小叔这些人……全都是靠着晴儿姑姑的照拂,才能家境殷实,吃穿不愁。
但是,很多东西打一巴掌隔一层,到了下一辈,照拂的力度就会减弱很多,除非你个人很有能力,有被照拂的价值。
打个比方,除夕夜大安叔叔就跟曾祖父,还有全家人那里许诺了。
只要铁蛋叔叔和鸿儿能够考中举人,大安舅舅就可以照拂了,而如今他们两个从镇上学堂去了县城书院求学,享受更好的求学资源,这里面就是大安舅舅的安排。
但是落到自己身上……自己确实不存在被照拂的价值啊!
难道,要求着人家带去府衙门口卖饭团么?那不是照拂,那是丢大安叔叔的脸。
所以绣红和四喜在镇上摆摊许久,那些摊贩们几乎都不清楚眼前的这对小夫妻里的年轻小媳妇儿,就是老杨家人……
“绣红,我钉完了,走,咱换个地方把余下的钉完就回家去!”
直到四喜的声音传到耳中,绣红才回过神。
她看着四喜肩上明显空了一大半的麻线袋子,微笑着点点头,“好。”
起初的那七八天里,饭团生意比较抢手,或许也是因为新鲜劲儿吧,尤其是学堂门口的那些学生,都很喜欢光顾他们的饭团摊子。
可是随着日子久了,新鲜感褪去,再好吃的东西都有吃腻歪的时候。
何况饭团,本身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糯叽叽的糯米口感,并不是很多人都喜欢的。
加上看到他们的饭团卖的好,镇上已经陆续出现了好两家也卖饭团的摊子,不仅抄袭了绣红他们这摊子上的食材种类,还在这基础上做了延伸和拓展,比如说,用木头做的模子来装压饭团,做出好玩的造型来,同样还是糯叽叽的口感,可因为外观的改变,一下子就把顾客给抢过去了。
尤其近来这几天,早上带出去的一桶糯米饭,都只能卖掉小半桶,看着生意每况愈下,绣红不得不对四喜那里松口,让他去跟山里猎户请教狩猎的技巧。
若是能学会,至少家里能多一门营生,不至于将生计全部搭在饭团上。
两人转道去了附近的树林子附近,照例还是让绣红站在林子入口的地方,四喜自己进去。
“你莫要进林子太深,我看不到你,我心里慌。”绣红叮嘱四喜。
四喜笑着点点头,“我不进太里头去,我就在林子入口这条路上钉。”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
叮叮哐哐的声响终于停歇,四喜回到了绣红身旁,牵住她有些冰凉的手:“走,咱收工回家。”
“嗯。”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路上,绣红忍不住又问四喜:“明日啥时候过来取兔子套啊?”
四喜想了想:“天麻麻亮的时候来取,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太早了,兔子还没进套呢,得给足它们出来觅食的时间。
太晚了,到时候天光大亮的,有人出来干活或是进林子砍柴啥的,万一真逮住了兔子,那不是给别人做嫁衣裳了么?
“明日咱先把饭团准备好,然后我抽半个时辰的空过来取一下兔子套就回去,能赶上和你一道儿去镇上做买卖。”四喜又说。
30个兔子套分别下在那些地方,他在心里都做了标记了,明日过来一通扫过,不耽误功夫。
“那要我陪你来吗?”绣红又问。
四喜果断摇头:“用不着,那会子天都麻麻亮了,我脚力快,一个人来回比两个人节省功夫!”
“嗯……那行吧!赶紧回家,赶紧洗漱睡觉,后半夜又要起来煮糯米饭,睡不到几个时辰了。”
虽然两个人都清楚夜里时间紧迫,回到家需得抓紧功夫睡觉,可是,也许是第一天下兔子套吧,小两口洗漱完躺到被窝里,却都很兴奋。
“四喜,你说,明日一早去,能不能套住兔子?”绣红好奇的问。
四喜嘴巴咧了咧,“我也说不准啊,但愿能套住吧,不过,也不一定,这事儿要是那么简单,人人都去套兔子去了。”
而且,虽然他是照着老猎人传授的经验去套,但是,他在实际做这件事的时候,保不齐哪里不到位,就套不住。
这些事情,还需要多做,事教人,在反反复复的实践中去查缺补漏,总结经验,不可能一口吃成个胖子!
“我都恨不得天快点亮,想看看能不能有成果。”绣红说。
四喜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我也是呢!”
“睡吧睡吧,赶紧睡,睡醒了就去!”绣红催促。
“嗯!我可以抱着你睡不?”他又问。
“你个呆子,我是你明媒正娶来的媳妇儿啊,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的!”
……
隔天天还没亮,小两口就都起床了,这年头没有闹钟提醒,可他们的生物钟却比闹钟还要靠谱。
“家里煮糯米饭的事交给我,你先去拿兔子套!”
“嗯,我快去快回!”
“柴刀和棍子都带上。”
“好。”
目送四喜出门,绣红站在院门口发了小片刻的呆,然后赶紧回到灶房,点上油灯,抖开围裙系在腰间,开始煮糯米饭,一颗心却不在这灶房,早已随着四喜飞走了……
糯米是提前几个时辰就浸泡过的,只待再冲洗一下下锅盖上盖子焖煮即可。
灶膛里的柴火并非那种燃烧极快的松毛和茅草,而是一根根木头的边角料,这些东西是当初用来打新家具的时候剩下的边角料。
木头的碎屑用麻线袋子装得满满当当的,放在柴房里,留待今年过冬火盆底部的燃料。
那些一块块硬木头,则全都拿来当这平时平往的燃料,非常的耐烧。
只需要架几根到灶膛里,就能持续燃烧小半个时辰,烧一顿饭菜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绣红把盖子盖上,就不用管了,她又开始洗手准备饭团的辅助食材。
刨土豆皮,泡豆皮,且辣椒丝儿,准备生姜蒜末,炒土豆丝儿,炒豆皮,煎荷包蛋,调制秘制酱料。
面也醒发好了,绣红揉面炸油条,一个卖饭团的人若是不会自己炸油条,那些包裹在饭团里面的油条若是都要去外面早点铺子里买的话,那么这饭团的成本就高了,饭团也不好卖。
所以油条这块也得学会,而且油条炸的还要漂亮才行。
等到绣红一口气做完这一切,糯米饭也早就焖熟了,灶房里现在是各种香味混杂在一块儿。
“四喜咋还没回来?也该回来了呀!”绣红来到灶房门口扶着门框,往院子门那里张望了好几回。
“再不回来,天都要天光大亮了,从家里到镇上还得走七八里地呢……”
“明明说得好好的,不会耽误去镇上出摊……他在搞啥呀?天哪,该不会是遇到野兽了吧?”
就在绣红有些焦急,甚至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的当口,院子外面终于传来那熟悉的脚步声。
紧接着,四喜的身影从院门口拐了进来。
“四喜,你可算回来了!”绣红冲了过去。
“绣红,你看我带啥回来了!”四喜将身后那只麻线袋子放到脚边,俯身打开袋子口。
绣红弯腰去看,这下,惊得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