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薇卡的面容比空在地下空洞中见到时更加憔悴,眼窝微微凹陷,嘴角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小裂口,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她的神装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破损和焦痕,左臂的护甲从肘部以下完全碎裂,露出小臂上几道正在缓慢愈合的、散发着微弱红光的伤痕。
但她的眼睛——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比她沉睡时更加明亮,更加锐利,如同刚刚从烈火中淬炼而出的刀锋,带着一种足以灼伤注视者的锋芒。
她跨下摩托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那辆由火焰与熔岩凝聚而成的摩托车在她落地的瞬间化作一团金色的火花,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站在竞技场的黄沙地上,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惊恐、困惑、难以置信的面孔,然后落在了空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如同一把久未出鞘却依然锋利的刀:
“快,你们都去救援。
然后,准备战争!!!”
空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在玛薇卡的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即使在深渊入侵战争最激烈、最绝望的时刻,她脸上也只有坚毅和决绝,从未有过这种混合了警觉与凝重的神色。
她刚刚从圣山的火山口中冲出,她刚刚从那个她为了躲避“注视”而自我封存了数月的地下空洞中苏醒,而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候,不是解释,而是——准备战争。
“我终究还是高看了自己,以为依靠自己能够镇压住那个裂缝,但是……我失败了。
有大家伙,要出来了。”玛薇卡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却更加沉重,仿佛这几个字本身就承载着某种足以压垮常人的重量。
空快步走向她,在距离她约三步的位置停下。
他没有急于追问,而是先快速打量了一下她全身的伤势——左臂的护甲碎裂,小臂有伤痕,嘴角有裂口,神装多处破损,呼吸比正常状态下略快,但眼神清澈,没有涣散,意识清醒。
“伤得重吗?”他问道。
“不重。都是皮外伤。”玛薇卡的回答简短而干脆,“但在下面跟那个大东西打了一架,消耗不小。
我需要几分钟恢复一下体力,然后我们就要开始行动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竞技场看台上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以及那些正在从远处赶来、被圣山喷发惊动的部落成员们,声音变得更加凝重:
“那个缺口,在我沉睡期间扩大了。那个曾经只是‘注视’着我的存在,现在已经有一部分——很小的一部分——挤过来了。
它附着在了圣山地脉深处一头古老的熔岩巨龙身上,将它扭曲成了某种……新的东西。”
她抬起头,望向圣山的方向。那道赤红色的光柱依然在喷发,将天空染成一片不祥的暗红色,如同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稀释的血液中。
“它正在圣山地脉深处重塑自己的身体。一旦它完成重塑,它就会从圣山中彻底挣脱出来。
到那时,纳塔将面对的,就不再是深渊那样的入侵者,而是一个真正的、来自世界之外的古老存在的化身。”
她转过头,看向空,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中,带着一种空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如同一个背负了太多重担的人在漫长的跋涉后终于看到了终点时的那种混合了疲惫与决然的平静:
“本来不应该这么快的,但是……我请求你去帮我寻求其他几位执政的帮助……那东西不止一个!”
空没有立刻回答。
空站在被火山灰覆盖的竞技场黄沙地上,六种元素力在他体内缓缓流转,如同六条颜色各异的河流在同一片海洋中交汇。他看着玛薇卡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度:“好。我会去寻求其他几位执政的帮助。但在那之前——你得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玛薇卡沉默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护甲碎裂、露出伤痕累累小臂的左手,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整理思绪,又仿佛在回忆某段她并不太愿意重温的经历。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那道依然在喷发的赤红色光柱,声音变得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好吧。就在不久之前,我本来正在处理纳塔的政务——部落之间的水源分配问题,战后重建的物资调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纠纷调解。然后,毫无征兆地,我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限制了行动。不是被捆绑,不是被压制,而是像整个空间突然凝固了一样,我连眨眼都做不到。眼前一黑,等我恢复视觉时,我已经站在了群玉阁上。”
“群玉阁?”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只知道一个群玉阁——璃月上空那座属于天权星凝光的浮空阁楼。“璃月那个群玉阁?”
“没错,就是璃月上面那个,天权凝光的群玉阁。”玛薇卡肯定了他的猜测,“而且不只是我。风神巴巴托斯,岩神摩拉克斯,雷神巴尔泽布,草神布耶尔,水神芙卡洛斯——以及冰神。尘世七执政,全部都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带到了那里。”
空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凝光虽然权势滔天,但她毕竟只是一个凡人——她怎么可能有能力将七位神明同时在不知不觉中“请”到她的群玉阁?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知的凝光的能力范围。
玛薇卡看出了他的困惑,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当时接待我们的并非凝光。凝光确实在场,但她不是主导者。主导者是两位我从未见过的存在——其中一位自称黑夜之神,名为夜玄;另一位自称为纯美的白莲。此外还有一位名叫归终的女性魔神也在场。”
“这怎么可能?”空脱口而出。他见过归终——那是他在璃月的一次意外遭遇中得知的名字,一位早已在魔神战争中陨落的尘之魔神。她怎么可能还活着?而且还出现在群玉阁上,与两位陌生的神明一同接待了尘世七执政?
玛薇卡没有急于解释。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忆那段经历中的每一个细节,然后缓缓开口:“当时的情况非常……奇特。那位夜玄神告诉我们,有一位邪神想要入侵提瓦特。我们所知的深渊,只不过是那位邪神力量的一部分——是他渗透提瓦特边界时逸散出的残渣,而非他力量的主体。而夜玄神,是追着那位邪神从世界之外追击而来的存在,目的是诛杀或驱逐那位邪神。”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当时,夜玄神向我们展示了那位邪神的某些特征——祂的性格,祂的行事风格,祂的偏好。那位邪神热衷于悲剧与混乱,喜欢将所有有定数的剧本都搅乱成充满意外与痛苦的闹剧。基于这个特征,夜玄神制定了一个计划——利用那位邪神的本性,主动设置一个‘剧本’来引诱祂上钩。”
“什么剧本?”空问道。
玛薇卡看着他,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你。”
空愣住了。
“你在蒙德、璃月和稻穗的遭遇,确实是那三神根据夜玄神的计划安排的试炼。”玛薇卡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加平缓,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风神、岩神、雷神——他们按照计划,依次给予你试炼与祝福,为你打造那把能够斩断邪神触手的‘刀’。但从须弥开始,事情开始逐渐超出原计划的范围。博士点燃世界树,固然有他自己的疯狂和深渊的催化,但其中也掺杂了那位邪神的影响。祂开始注意到你了,开始在你的旅途轨迹中掺入祂自己的‘即兴创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中缓缓燃起的一缕金色火焰,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我这里的情况,也是如此。按照原计划,纳塔本应是你旅途中的一站——我会给你适当的试炼,然后给予你火神的祝福,就像其他几位执政所做的那样。但当我从群玉阁回到纳塔后,我发现圣山深处出现了一道裂缝。一道不该存在的裂缝。那道裂缝中散发出的气息,与夜玄神描述的邪神特征高度吻合。祂在我沉睡期间,已经将一部分力量渗透进了纳塔的地脉。”
她抬起头,再次望向那道赤红色的光柱,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纳塔六大部落的内战,并非他们自己的意愿。是那道裂缝中渗出的邪神气息,在潜移默化中放大了他们心中的猜忌、怨恨和不安全感。那些原本可以通过谈判解决的争端,在那股气息的催化下,演变成了武装冲突。我之所以将自己封存在地下空洞中,不仅仅是为了躲避那个存在的注视——也是为了切断它对纳塔地脉的渗透路径。我以自身为封印核心,将那道裂缝暂时封锁在地下。但封锁并不等于消灭。它一直在下面蚕食、生长、寻找突破的机会。”
她握紧拳头,掌心中的金色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就在今天,它成功了。它附身在地脉深处一头古老的熔岩巨龙身上,借助那头巨龙的身体,强行冲破了我的封印。现在它正在圣山地脉深处重塑那具身体,将它改造成更适合自己降临的形态。一旦完成,它就会从圣山中彻底挣脱出来。”
她转过头,看向空,目光中带着一种沉重的、如同托付了千斤重担般的认真:“我本来不应该这么早就把你卷入这一切的。你应该先走完你的旅途,集齐七份祝福,然后再面对最终的真相。但时间不够了。那个邪神的一部分已经降临,而祂的本体还在缺口之外等待。我需要你去寻求其他几位执政的帮助——风神、岩神、雷神、草神、水神、冰神。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们那个缺口已经扩大,告诉他们我需要他们的力量,来在我拖住那个化身的时间内,重新封印那道裂缝。”
空沉默地听完,感受着体内那六种力量在他血脉中缓缓流转,如同六条河流在等待汇入同一片海洋。他抬起头,望向圣山的方向,那道赤红色的光柱依然在喷发,将天空染成一片不祥的暗红色。他转过头,看向玛薇卡,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经历过无数次抉择后沉淀下来的坚定:“好。我去找他们。但你一个人拖住那个东西,能撑多久?”
玛薇卡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带着硝烟味的、如同刀锋般锐利的笑容:“我是纳塔的火神。只要这片土地上的火山还在燃烧,我就不会倒下。你只管去,在你回来之前,我不会让那个东西跨过圣山一步。”
派蒙一直安静地待在空的身侧,听着玛薇卡讲述那些她从未听说过的、关于群玉阁会议、关于夜玄神与白莲、关于邪神入侵的隐秘往事。她的表情随着叙述的展开而变化——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担忧,最终定格在一种混合了紧张与决然的复杂神情上。当玛薇卡说完最后一个字,派蒙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六个国家……你要一天之内来回吗?蒙德、璃月、稻妻、须弥、枫丹,还有至冬——就算你能飞,也不可能在一天之内飞完六个国家吧?”
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片被火山灰覆盖的黄沙地上,感受着体内那六种力量缓缓流转。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一缕青色的、如同微风般的气息正在缓缓凝聚。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如同穿过漫长隧道后终于看到出口光线般的释然。
“不,这很简单。”他抬起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深吸一口气,然后高声呼喊出一个名字:“温迪——!!!”
声音在空旷的竞技场上空回荡开来,穿透火山灰弥漫的空气,穿透被赤红色光柱染成不祥暗红色的天幕,向着更高、更远的地方传播开去。有那么一瞬间,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他体内的风之力轻轻颤动了一下,如同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的、清澈的共鸣。
紧接着,一股和煦的、带着青草与蒲公英气息的微风,不知从何处吹来,轻轻拂过他的面颊,绕着他的指尖打了个旋,然后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那风并不强劲,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仿佛它能够无视距离、无视障碍,在同一瞬间吹拂到提瓦特大陆的每一个角落。风中传来一个声音,带着那种空无比熟悉的、仿佛永远带着三分醉意和七分笑意的语调:“放心,我会很快的。”
话音刚落,空脚下的黄沙地上,一圈青色的风环骤然亮起,然后猛地扩散开来,在竞技场的地面上刻下一道圆形的、散发着微光的纹路。风环的边缘延伸出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分支纹路,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仿佛一张正在被编织的巨大网络,将整个提瓦特大陆都笼罩其中。
空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了。不是错觉,而是真实的变化——他的双脚仍然踩在地面上,但他与地面之间的引力仿佛减弱了大半,整个人如同一片被春风托起的落叶,随时可以被送往任何方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中那缕正在缓缓旋转的青色风旋,轻声说了一句:“谢了,温迪。”
风中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如同酒杯碰撞般的轻响,然后那阵和煦的微风便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但空知道,它并没有消失——它已经融入了整个提瓦特的风循环之中,只要他需要,它就会再次出现,将他送往他想要到达的任何地方。
他转过身,看向玛薇卡。玛薇卡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抱胸,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难得的、如同卸下了部分重担后的轻松:“看来,你的人际关系比我想象的要好用得多。”
“出门在外,靠朋友。”空简单地回答,然后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在我回来之前,你真的能撑住吗?”
玛薇卡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望向圣山的方向。那道赤红色的光柱依然在喷发,将天空染成一片不祥的暗红色,但仔细看去,光柱的亮度似乎比刚才暗淡了一丝——不是因为它正在减弱,而是因为某种力量正在从内部压制它。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如同熔岩般深沉而坚定的力量:“我是纳塔的火神。只要这片土地上的火山还在燃烧,我就不会倒下。你只管去办你的事。在你回来之前——”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带着硝烟味的、如同刀锋般锐利的笑容,“我不会让那个东西跨过圣山一步。”
空看着她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言语来确认彼此的信任。他转过身,面向那片被青色风环刻下纹路的黄沙地,缓缓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六种元素的光芒,如同六颗星辰在他的瞳孔深处缓缓旋转。
“派蒙,抓紧了。”
“诶?!”派蒙连忙飞过来,紧紧抓住他的衣角,“我们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