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霞村的天空是好的，蓝得晃眼，干干净净一片，像谁刚拿水洗过。但顾北斗没空抬头看天，他的靴子底正碾着地上某种黏滑的东西，浅蓝色的，从村口那口老井的井沿一路漫出来，漫过青石板，漫进土里，把整条进村的路都染得斑斑驳驳。空气里一股子甜腥气，腻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随行的三个捉妖师，号称“京城三杰”，此刻歪七扭八瘫在村口的歪脖子柳树下，睡得人事不知。有一个还微微打着鼾，嘴角亮晶晶地挂着涎水。鸡不鸣，犬不吠，连树梢上最常见的麻雀都没了影子。整个云霞村静得像口棺材。
顾北斗试着提了提气，丹田里那股凉丝丝的妖力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摁住了，只懒洋洋地回应了一下，便又缩了回去。他啧了一声，舌尖抵了抵上颚，是股铁锈味儿，淡得很。狐狸的鼻子灵，他闻得出这甜腥气里裹着别的东西，阴阴的，潮潮的，顺着那蓝汪汪的水渍往村子深处蔓延。
他不再管那几个废物，踩着那层黏滑的蓝进了村。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顾北斗挨着推开几扇门，屋里的人都在睡着、地上、甚至灶台边，横七竖八，脸色倒都还算红润，呼吸均匀，就是叫不醒。有个汉子手里还攥着个掰了一半的馍，馍瓤子已经风干发硬，可见睡了不止一两天。
顾北斗走到村子中间的小广场，那里有座石砌的小庙，供着不知哪路山神。庙前有片空地，空地中央，摆着几个陶罐，罐口残存着水的痕迹，也是那种奇异的蓝。他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凉的，没毒，至少对他是没毒。蓝色在指尖停留一瞬，竟像活物似的微微蠕动了一下，试图往他皮肤里钻。顾北斗甩了甩手，那蓝色黏在指腹上，擦不掉。他凝神，指尖凝出一层薄薄的霜花，咔嚓一声，冻住了那点蓝色，再一搓，碎成粉末落下。
是水，又不全是。水里掺了东西，活的东西，像是某种极细微的卵。水井是源头。
井口不大，青石砌的，井沿上那道蓝痕最是浓稠，简直要滴下来。顾北斗探头往里看，黑洞洞的，只有靠近井口的地方映着一圈天光，下面深不见底，隐约能看到水面的反光，蓝幽幽的一晃。他摸出一枚铜钱，指尖捻了捻，对着井口弹下去。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叮”，水花溅开的声音。随即，一股更浓烈的气猛地从井口翻涌上来，冲得他狐狸鼻子一阵发酸。
紧接着，井水里传来声音。咕嘟。咕嘟。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身，吐了个泡。
顾北斗的耳朵不自觉地动了动，尖顶微微颤了一下。他盯着那黑洞洞的井口，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妖力虽然被压得厉害，但血脉里那点属于北极冰狐的本能还在，他的瞳孔缩了缩，视野里那井口翻涌的黑暗便淡了一层，隐约能看到水下一团更浓重的蓝，缓缓地、缓慢地上升着。
那团蓝越来越近，水面的涟漪也越来越大。顾北斗往后退了半步，靴底碾过一颗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就在那团蓝即将冲破水面的一刹那，他左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凭空凝出一片薄薄的冰棱，嗖地射入井中。
“哧——”
像是烧红的铁块丢进冷水，井口腾起一股白汽，甜腥气里混入了一丝焦糊。那团蓝猛地一缩，沉了下去。水面渐渐平息，又是那种幽暗的蓝。
顾北斗却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从井口向四周蔓延。他低头，看见地上那些浅蓝色的水渍，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他脚边聚拢过来。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小东西，在爬。
远处的山还是青的，天还是蓝的，云霞村安安静静。但顾北斗知道，这水底下住了东西，一个会让人做梦、会偷走时间、会把水变成自己颜色的东西。而且，它醒了。
他舔了舔略微干裂的嘴唇，那点铁锈味更重了。北极冰狐的血天生克水祟，但眼下这点妖力，怕是连井里那东西的触须都冻不利索。得先找到这水的源头，不在这口井，在井底下，或者在更深处，连着某条暗河。云霞村的水，怕是整条都在变蓝。
村里的钟楼突然响了一下，当——声音哑而钝，像被人捂着嘴敲的。顾北斗抬头，看见钟楼顶层那扇小窗里，似乎有个蓝莹莹的影子一闪而过。
他迈开步子，朝钟楼走去。地上的蓝痕蠕动着，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靴尖。
钟楼离广场不远，中间隔着一片晒谷场。顾北斗走过的时候，看见晒谷场边上歪着三四个人，有老有少，身上还穿着干活时的短褂，手里攥着农具，睡得横七竖八。其中一个孩子不过七八岁，蜷在石碾子旁边，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纹，像是梦里正逮着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顾北斗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敢碰那孩子。狐狸的直觉告诉他，这些睡着了的人身上都附着那层蓝汪汪的东西，肉眼看不见，但在他半妖的视野里，那些人的眉心、指尖、脚踝处都浮着一层极淡的萤蓝幽光，像是被细细的丝线牵着，丝线的另一头，就通向那口井。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眉心，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那股召唤的力道更清晰了，说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像一根钩子，钩在他心口偏左的位置，不重，但绵绵地扯着。与此同时，脊背上又一阵一阵地冒凉气，后颈的绒毛都竖了起来——危险近在咫尺，却看不见摸不着。
顾北斗咬了咬牙，继续往钟楼走。
钟楼是村里最高的建筑，三层，砖木混砌，楼体爬满了老藤，看着有些年头了。底层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一点蓝光，幽幽的，像夜里坟头的磷火。那股召唤的力道在门前猛地一重，几乎拽着他往前踉跄了一步。顾北斗伸手抵住门板，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门板冰凉刺骨，像是冬日里河面下的石头。
他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