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我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遇见一棵银杏。它已经很老了,树干上沟壑纵横,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的脸。大半的枝干已经枯死,在风里寂然地伸向灰蓝的天空,像一双双嶙峋的手,徒劳地想去抓住什么。可就在那些枯枝之间,竟还缀着一簇簇金黄的叶子,在斜阳里亮得耀眼,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扇动着这个季节最后一点暖意。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风过时,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落在我的肩上,又滑到脚边。那一刻,四句诗忽然从心底浮上来:“残枝老去又何妨,偶尔偷闲晒暖阳,莫笑平生无大志,当年也曾傲秋霜。”
这诗是谁写的?我不记得了。也许是哪个不知名的古人,也许就是某个像我一样路过的普通人,在某个秋日的午后,看着一棵老树,忽然就懂了些什么。它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疏朗,可正是这种朴素,让它像一滴露水,缓缓地、不知不觉地渗进心里去。
我蹲下身,拾起一片落叶。叶脉还清晰着,像一幅浓缩的地图,记录着它这一季走过的路——从哪里抽芽,在哪里承过雨,被哪一阵风摇过,被哪一束光吻过。我忽然想,人的一生,不也像这树叶么?年轻时拼命地绿,绿得张扬,绿得不知天高地厚,仿佛整个春天都是自己的。然后夏天来了,烈日暴雨轮番上阵,我们在风雨里摇晃,却也因此长得更结实,更丰茂。再然后,秋天到了,叶子开始变色,有的红了,有的黄了,有的还固执地留着一半绿。最后,冬天来了,叶子落了,枝头空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沉默。
可谁说这样的老去,就一定是悲凉的呢?
“残枝老去又何妨”——这话说得多么豁达,多么从容。它不是认命,更不是颓唐,而是一种看透之后的坦然。就像那棵老银杏,它知道自己老了,枝干枯了,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撑开一片浓荫,庇护脚下的土地。可它不着急,也不羞愧,该晒太阳就晒太阳,该落叶就落叶,偶尔在暖阳里打个盹儿,梦见自己十八岁的模样。
我想起我的外公。他年轻时是个木匠,手艺在方圆几十里都是出了名的。小时候我见过他做活,刨花在他手下翻飞,像一朵朵白色的浪花。他眯着眼,用布满老茧的手抚过木头的纹路,那神情专注而温柔,仿佛在跟木头说话。后来他老了,眼睛不行了,手也开始抖,再也拿不动刨子。他把工具一样一样擦干净,整整齐齐地收进一只旧木箱里。然后他搬了一把竹椅到院子里,每天下午坐在那里,晒着太阳,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有人替他惋惜,说这么好手艺就这样废了。外公只是笑笑,说:“树都老了,还不兴歇歇?”再后来,他连院子也去得少了,就坐在堂屋门口,看檐下的燕子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一次我问他:“外公,你想不想再做木工?”他摇摇头,说:“不想了。年轻的时候,该出的力出了,该做的活儿做了,现在能坐着晒太阳,就是福气。”
那时我不懂这话。我以为“福气”应当是儿孙满堂、衣食无忧,应当是热闹和圆满。直到很多年以后,我自己也经历了追逐、拼搏、失落、放下,才渐渐明白外公说的“福气”是什么意思。那是一种与时间和解的智慧,是承认自己的有限,是知道何时该向前、何时该停歇,是在生命的秋天里,依然能坦然地晒着太阳,不怨不悔,不急不躁。
“偶尔偷闲晒暖阳”——这“偷”字用得极妙。它不是大张旗鼓的休息,不是计划已久的度假,而是在忙碌与忙碌的间隙里,偷偷地给自己放一个小假。像学生时代在课本底下藏一本小说,像上班时在茶水间多待的那五分钟,像深夜里孩子都睡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喝一杯凉了的茶。这种“偷来的”时光,往往比正正经经的休息更让人欢喜,因为它带着一种小小的叛逆,一种不被看见的自由。
我认识一位老编辑,退休前在报社干了三十年,每天跟文字打交道,编了无数稿子,自己却没写过什么。退休后,他既不写回忆录,也不去老年大学,而是每天早晨拎着一个布袋子去菜市场,跟卖菜的讨价还价,跟卖鱼的聊几句天气。下午呢,就在家附近的小公园里下棋,输赢都乐呵呵的。有人替他可惜,说凭他的文笔和阅历,完全可以写几本书,留点东西下来。他听了只是笑,说:“写了一辈子别人的东西,现在终于可以不写了。晒晒太阳,看看闲书,多好。”后来他在公园里认了一棵梧桐树做“朋友”,每天去看它,春天记它发芽,夏天看它浓荫,秋天捡它的落叶,冬天数它枝头的麻雀。他把这些琐碎的观察写在一本旧台历的背面,不给人看,只自己偶尔翻翻。他说:“这就是我的书,还没写完呢。”
这话让我动容。我们总以为,人活一世,总要留下点什么,总要成就点什么,才不算虚度。可也许,能够安安心心地晒太阳,能够对着一棵树发呆,能够在菜市场的讨价还价里感受生活的热气,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成就。因为它意味着你不再需要外部的认可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不再需要用忙碌来填补内心的虚空。你已经找到了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最舒服的方式。
“莫笑平生无大志”——这话听着像是自谦,细想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骄傲。什么是“大志”?是功成名就、腰缠万贯、青史留名吗?也许是。可也许,还有另一种“大志”:是认认真真地活过每一个日子,是坦坦荡荡地对待每一个人,是在命运的暴风雨里没有低头,是在岁月的消磨中没有变坏。这样的“志”,不大,却也不小。
我想起那些在历史长河里没有留下名字的人。他们可能是田间劳作的农夫,是街边摆摊的小贩,是灯下缝补的母亲,是风雪夜归的行人。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没有可歌可泣的传奇,可正是他们,构成了这个世界最坚实的底色。他们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勤勤恳恳地活着,爱着,痛着,希望着。他们也许从没想过要“改变世界”,却用自己的存在,让这个世界多了一点点温度。
而“当年也曾傲秋霜”一句,最是动人。它不炫耀,不张扬,只是轻轻地、仿佛漫不经心地提起——当年,我也曾傲过秋霜。那“秋霜”是什么?也许是年少时的贫穷,是青年时的挫折,是中年时的重压,是命运一次又一次的刁难。可你傲过了,你挺过来了,你在霜降时节依然保持着生命的温度。如今老了,残枝了,可那段傲霜的经历,像一枚藏在心底的勋章,不需要给任何人看,自己知道就好。
我的一位老师,年轻时曾遭遇变故,后来他回到讲台,已经两鬓苍苍。有人问他恨不恨,他只是摇头,说:“恨什么?都过去了。我在乡下学会了种菜,现在阳台上还种着几盆呢。”他退休那年,学生们给他办了一个小小的欢送会,他站起来,唱了一首歌,是年轻时在乡间学会的《红河谷》。他的声音已经沙哑,调子也不太准,可唱着唱着,在座的人都哭了。他没有抱怨过命运,没有控诉过时代,他只是用他的方式,把那段苦难酿成了歌。这就是“傲秋霜”吧——不是要与霜对抗,而是在霜降之后,依然能开出自己的花。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那些真正老了的人。他们坐在墙根下,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眯着眼,晒着太阳。他们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他们说话不多,说一句要想半天。他们的脸上刻满了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可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年轻人没有的光——那是看过了春花秋月、尝过了酸甜苦辣之后,沉淀下来的光。不刺眼,却温暖;不张扬,却深邃。
他们也曾年轻过。也曾是风——是春天的风,带着青草的气息,吹到哪里,哪里就绿了。也曾是浪——是夏天的浪,汹涌澎湃,拍打着命运的礁石,溅起漫天的水花。他们也追逐过,挣扎过,爱过,恨过,得到过,失去过。如今,风停了,浪息了,他们坐在岸边,看着那曾经汹涌过的海面,心里是一片辽阔的宁静。
这宁静不是空洞的。它里面装着全部的记忆,全部的悲欢,全部的星光与月光。像一口深井,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蕴藏着不为人知的涌流。
年轻是风,辉煌是浪。可风会停,浪会息。真正留下来的,是那些被风吹过的日子,被浪打过的礁石,是每一次追逐时心跳的节奏,是每一次跌倒后爬起来的勇气。那些追逐过的梦想,有的实现了,有的没有。可不管实现与否,它们都是生命中最美的风景。因为追逐本身,就已经让生命有了方向,有了重量,有了光亮。
去年冬天,我又去看那棵老银杏。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沉默地站着。可我知道,在那些看似枯死的枝头,已经藏着看不见的芽苞。它们正悄悄地积蓄着力量,等着来年的春风。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更久,它们又会抽出嫩绿的新叶,又会撑开一片金色的天空。
老去又何妨?残枝又何妨?只要心里还存着那一点暖阳,只要还记得当年如何傲过秋霜。风来了,就听风;雨来了,就听雨。春天来了,就发芽;秋天到了,就落叶。该绿的时候绿,该黄的时候黄,该落的时候落。不争,不抢,不悔,不慌。
我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落叶。夕阳已经沉到屋脊后面去了,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淡淡的紫。巷子里飘来饭菜的香味,谁家的收音机正在放一首老歌。我慢慢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风又起了,吹动衣袂,吹动路边的枯草,也吹动我鬓边早生的华发。我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慢下来,让风吹过我的脸,让那点凉意提醒我——还活着,还在走着,还能看见这世间的一草一木,一人一景。
这就够了。真的,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