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区，装好了。”方研究员擦了一把汗，声音里带着一层克制的笃定。
“过渡带，就位。”沈工程师从腔体另一侧探出头，手里攥着应变传感器的预埋件，“六枚测点，全部埋进去了。”
“外围区，封口。”最后一名材料组成员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杨帆绕着腔体走了一圈，逐一检查过每一处接缝和密封点。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座重新装填了全新“心脏”的装置。
“今天不点火。”他最终开口，“让它静置一夜，让涂层在自然温度下彻底定型。明天一早，先做一轮完整的空载自检，再谈点火的事。”
“明白。”方研究员应声，“我安排人值守，盯一整夜的温度和密封状态。”
夜色落下来，实验主楼的灯还亮着。杨帆没有回宿舍，他坐在指挥大厅的工位上，面前摊开一份新的实验方案——十二小时稳态运行的完整预案。
通讯终端震了一下，是吴浩的消息：
“分区涂层装好了？空载自检过了，告诉我一声。十二小时的窗口，等你这边落定再开。”
杨帆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扣了一下，回了四个字：
“稳字当头。”
他把终端扣在桌面，重新拿起那份预案，一页一页翻过去。窗外，戈壁的星空低垂，仿佛触手可及。而那座重新装填了全新“心脏”的装置，正静静伏在荒原上，等着再一次被唤醒。
杨帆没有连夜设计新剧情，他只是把已有的每一步，又细细推演了一遍。
因为这一次，他不光要跑稳十二小时。
他要跑给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看——这条自主可控的路，他走得踏踏实实，谁也撬不动。
空载自检从凌晨六点开始。
方研究员带着材料组，把腔体的每一处接缝、每一组传感接口、每一片涂层构件重新过了一遍。内窥镜探头沿着内壁缓缓推进，屏幕上的高清图像一帧帧扫过，直到最后一寸表面确认无异物、无划痕，他才直起身，摘下口罩，长长呼出一口气。
“真空度抽到目标值了，密封性合格。”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向主控台，“磁场线圈通电自检，波动幅度正常。过渡带六枚应变传感器，零点全部校准完毕，无漂移。”
杨帆站在主控台前，把三项自检结果逐一核对，在流程单上落下最后一笔。
“具备点火条件。”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不等了，就现在，趁风沙最小的时候。”
他抬手，指尖落在启动键上方，停了一瞬。
这一瞬里，他想起很多事——从第一轮实验里那处藏了十数天的氧化铝碎屑，到后来一炉一炉跑稳的五小时、八小时，再到今天重新装进腔体的三套分区涂层。每一步，都是拿数据和耐心一点点垒出来的。
“十一点方向，过渡带涂层固化度复检合格。”方研究员在旁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稳。
杨帆点了点头，指尖落下。
磁体通电的嗡鸣声由低到高，真空腔体内的压力稳步下沉。屏幕上，等离子体诊断数据一行行亮起，那团熟悉的淡紫色光晕在磁场约束下缓缓成形，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轮都来得更稳、更沉。
“等离子体建立，约束正常。”值班调度的声音平稳落地。
杨帆没有松气。他退后半步，目光依旧钉在那条主约束曲线上，像看着一炉刚刚点着的、要烧很久的火。
“第一小时，平稳。”
“第二小时，过渡带应力读数，与台架验证曲线高度重合。”
前两个小时顺得几乎不像话。沈工程师站在传感模块工位前，指尖在触控板上划动，把六枚应变测点的实时热力图反复放大比对。热点区的热载荷缓慢抬升，过渡带的冷热循环应力跟着梯度走，一切都在仿真预判的包络线之内。
“分区设计起效了。”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亮色，“过渡带的应力增速，比上一轮整体配方的时候，放缓了将近两成。冷热交替对涂层的消耗，被明显分摊开了。”
方研究员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眼底也浮起笑意：“核心区的微胶囊消耗，还在基线附近贴着。三套配方各管一段，确实比一刀切强太多了。”
杨帆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磁场线圈温升曲线上——那一处上一轮实验里缓慢爬升过的位置，此刻正平稳地贴着安全冗余区间的下沿，稳稳当当。
“不急着下结论。”他最终开口，声音不高，“才刚过两个钟头，真正的考验，在六小时往后。让数据自己说话。”
“收到。”
指挥大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设备低鸣和键盘敲击声交织成一片细密的工作背景音。
到第四小时，外围电磁监测岗忽然抬了抬手。
“杨总，东侧沙丘方向，捕捉到信号。持续时长二十八秒，频段特征和前几次一致，但这一次，波形里多了一段我们之前没见过的谐波。”
大厅里的气氛微微绷紧。
杨帆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条在屏幕上转瞬即逝的频谱曲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多出来的谐波，落在什么频段？”
“七号频段，正好是我们的真空泵组隔振垫之后，新调校的那一组转速区间。”值守人员调出同步日志比对，“不过时序上，又落在加热器扰码的启停周期里，不在等离子体真实工况窗口内。”
“那就还是摸不到真东西。”方研究员低声说了一句。
杨帆却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那段多出来的谐波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他们架了新设备，还学会了往信号里掺杂噪音，做交叉干扰测试。这一手，比之前精细了。”
“那要不要调整扰码？”值守人员问。
“不调。”杨帆答得干脆，“越调越显得心虚。扰码的时序，本来就是随机的，他们往信号里掺噪音，反倒帮我们验证了这套扰码的抗干扰能力。只要真实工况窗口不透风，他们测得再多，也推导不出东西。”